凡尘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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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夜将尽，天光未明。

九霄山支脉，残谱堂所在的栖霞山还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寂静里。

山岚如薄纱，缓缓流淌过古朴的殿宇飞檐、苍劲的古树虬枝。
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单调而规律的扫地声，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。

扫帚是竹枝扎的，有些旧了，边缘磨得发白。

握着扫帚的手，属于一个少年。

他穿着*洗得发白的青色杂役服，身形略显单薄，眉眼低垂，专注于脚下那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。

他叫林默。

人如其名，他是一个沉默者。

并非不愿言，而是不能听，亦不能说。

他的世界，从记事起，便是一片永恒的、绝对的寂静。

但这寂静，并非虚无。

在他的视野里，此刻的庭院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而绚烂的演出。

一阵晨风穿过月洞门，拂过他的脸颊。

在常人耳中，或许只是细微的“呼呼”声，但在林默眼中，那风却具象为一道道半透明的“青色流苏”，边缘带着朦胧的光晕，优雅地摇曳着，拂过院中那株老桃树时，带起几片早凋的叶片。

叶片打着旋儿坠落，轨迹在林默看来，却像是几笔淡墨，不经意间划过了青色的画布。

“唧——”一只不知名的翠鸟落在桃树枝头，小巧的脑袋转动着。

在林默的感知里，那并非一声清脆的鸣叫，而是一圈圈“翠绿色的涟漪”，以鸟儿为中心，倏然荡开。

涟漪撞上殿宇的朱红墙壁，便碎成更细微的绿色光点，悄然融入空气中；触碰到扫地扬起的微尘，则让那些尘埃短暂地染上了一层莹莹的绿意，煞是好看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残谱堂的主殿方向。

那里，有稀薄而黯淡的“金色丝线”正从虚空中缓缓渗出，如同有生命的触须，缓慢地融入到殿宇的梁柱、瓦片之中。

他知道，这是残谱堂赖以运转的、微弱的宗门灵气。

这金色的丝线本该是明亮而充沛的，如同他在某些古老的壁画上“看”到过的那种辉煌，但如今，它们只是黯淡地维系着，象征着这个宗门的没落。

这便是林默的世界。

一个失去了声音，却被赋予了极致色彩与形态的世界。

风声、鸟鸣、灵气流动……万事万物，都在他眼前呈现出独特的“音律之象”。

他不懂音律，因为他从未真正“听”过，但他却能“看”到世间一切声响的本质。

这是一种天赋，也是一种诅咒，让他与这个以“音律”为力量本源、以“聆听”为沟通基础的世界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
他继续默默地扫地，动作不疾不徐。

几个穿着同样青色服饰，但质地稍好些的弟子**惺忪睡眼从偏殿走出，看到他，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低声交谈着从他身边走过。

他们的嘴唇开合，林默听不见声音，却能清晰地“看”到，从他们口中逸出的，是几缕混杂的、带着灰白杂色的“音纹”，形态松散，毫无美感。

他知道，这大概又是些无聊的闲言碎语，关于他这个“哑巴杂役”为何还能留在宗门的猜测。

他早己习惯，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，继续落在青石板上。

就在这时，他的目光被院角那株据说是开派祖师手植的古树吸引。

不是树本身，而是树干上的一道痕迹。

那并非新伤，痕迹陈旧，深陷木质，形状凌厉。

在林默的视野里，这道剑痕（他猜测是剑痕）周围，没有任何声音的色彩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“断裂灰色”。

这灰色与周围流动的青色风痕、绿色涟漪、金色灵丝形成了尖锐的对比，像是一幅鲜活画卷上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。

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扫帚，走上前，伸出指尖，轻轻触碰那道灰色的痕迹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、滞涩感顺着指尖传来，仿佛触碰的不是木头，而是某种凝固的绝望。

这感觉让他心头莫名一紧，一些模糊而混乱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——猩红的、破碎的、充满尖啸色彩的影子……他猛地收回手，呼吸略微急促。

那是什么？

是梦吗？

还是……被他遗忘的过去？

“林默！”

一个略显粗粝的“声音”强行闯入了他的色彩世界。

林默转头，看到大师兄赵铁柱正站在不远处。

赵铁柱没有开口大喊，而是运用了某种粗浅的传音技巧，一道凝实的、土**的音波束，首接指向林默。

这音波束形态稳定，颜色纯粹，显示出使用者扎实的基础功底，虽然境界不高。

赵铁柱看着林默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，意思是：别发呆，赶紧打扫，然后去后厨帮忙。

林默点了点头，表示明白。

赵铁柱见状，嘴唇又动了动，一道新的、带着些许郑重意味的橙**音波传来，这次他刻意放慢了唇形，让林默能看清：“今日有天音阁的贵客将至，宗门上下需整肃仪容，不得怠慢。

你手脚利落点，打扫完庭院，速去后厨听候吩咐，那边需要人手准备接待事宜。”

天音阁？

林默眼中闪过一丝波澜。

那是位于九霄山主峰的正道魁首，是无数音修向往的圣地，是连残谱堂鼎盛时期都需仰望的存在。

他们的到来，对于日渐式微的残谱堂而言，无疑是件大事。

他再次点头，握紧了手中的扫帚，加快了清扫的速度。

尘埃在初升的朝阳下飞舞，折射出点点微光。

庭院依旧寂静，但在林默的眼中，那些青色的风、绿色的涟漪、黯淡的金色灵丝，似乎都因为“天音阁”这三个字，而悄然加快了流动的速度。

他将最后一点落叶扫入簸箕，首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古树上那道断裂灰色的剑痕，将那份异样的冰冷感压在心底。

新的的一天开始了，而“贵客将至”的消息，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一颗石子，注定将在他色彩斑斓却又孤寂无声的世界里，荡开不一样的涟漪。

他转身，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，青色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，显得单薄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