愧棺记

第2章 犀照血痕

愧棺记 寂北星 2026-02-26 03:46:36 悬疑推理
暴雨如注,我踉跄着在泥泞中奔逃。

身后纸人融化成的血色*水渗入地缝,却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虫,在雨帘中扭曲着追来。

靛蓝长衫早己被雨水浸透,紧贴在身上竟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
"砚弟......"许明远的声音从西面八方涌来,混着雨声渗入耳膜。

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浮现出竹篾纹路,指甲盖正慢慢变成纸扎人特有的惨白色。

怀里的《论语》突然发烫,烫得我胸口皮肉滋滋作响。

官道尽头立着盏飘摇的白灯笼,灯笼下"义庄"二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
我撞开腐朽的木门,扑面而来的是混着霉味的陈年尸臭。

十二具黑漆棺材整齐排列,每具棺头都贴着褪色的黄符。

"活人夜闯义庄,是想给自己挑口棺材?

"沙哑的声音从梁上传来。

抬头只见个精瘦老者倒挂在房梁,他右眼蒙着黑布,左手指间缠着五色丝线。

那些丝线另一端竟连着十二具棺材,随他手指颤动发出琴弦般的嗡鸣。

我张了张嘴,喉间却涌出大股黑水。

老者翻身落地,布鞋踩在水洼里竟不泛一丝涟漪。

他猛地掐住我下巴,黑布下突然渗出暗红血珠:"吞了尸牙粉的活死人?

有趣。

""韦......韦九爷?

"我认出他腰间挂着的青铜算盘——青州百姓传言,专收横死之人的守庄人韦九,能用算盘算出阴魂的怨债。

韦九的黑布突然无风自动。

他扯开我衣领,露出心口处蔓延的纸纹:"许明远给你结的是生死契,他做鬼三年,你竟不知?

"梁上悬着的白灯笼齐齐转了个方向。

韦九的独眼在昏暗里泛着绿光:"三年前端午,你病得快死时,是不是在城隍庙许过愿?

"记忆如雷轰顶。

那年我呕血不止,大夫说熬不过梅雨季。

许明远背我去城隍庙那夜,判官像前的长明灯突然爆出三尺高的绿色火苗。

我许愿时,分明看见许明远往功德箱里投了枚生锈的铜钱——铜钱上缠着头发!

"想起来了吧?

"韦九冷笑,五色丝线突然绷首,"你那同窗根本不是活人。

他用自己的鬼寿替你**,代价是你得在三年后的今天......"门外突然传来指甲刮擦声。

十二具棺材同时震动,棺盖缝隙里渗出黑雾。

韦九猛地将我推向角落,袖中飞出张黄符贴在我眉心:"不想变真正的纸扎人就别出声!

"木门吱呀作响,八个湿漉漉的纸人踏着北斗阵位飘入。

它们比晨雾中所见更加破败,纸皮下隐约可见蠕动的蛆虫。

为首的纸人脖颈折断,头颅歪在肩上,却仍用钝刀刮竹般的嗓子唱道:"一更天,寻新郎......"我死死咬住手背,惊恐地发现咬下的竟是纸屑。

韦九的算盘珠无风自动,他独眼盯着纸人肩上的微型喜轿——那轿帘缝隙间垂下的,分明是许明远青白的手指!

"二更天,血开光......"第二个纸人突然转向我藏身的角落。

它腮上胭脂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针脚。

我怀中的《论语》突然自动翻到《八佾》篇,那些朱批全部变成了蠕动的血虫。

韦九突然割破手腕,血珠溅在算盘上。

青铜算珠疯狂跳动,十二具棺材的缝隙里同时伸出枯手。

纸人们齐刷刷后退半步,喜轿里却传来许明远的轻笑:"九爷要拦阴亲?

""滚回你的乱葬岗!

"韦九的五色丝线突然绷断,线头如活蛇般缠住纸人,"这小子阳寿未尽,你强娶就是犯天条!

"喜轿帘子猛地掀起。

轿中端坐的许明远穿着大红喜袍,可那喜袍下摆竟在不停滴血。

他右眼的青灰翳膜己经蔓延到半边脸,左手却还戴着当年我赠的沉香木扳指。

"砚弟,"他声音温柔得可怕,"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的。

"我喉间突然腥甜,呕出大团黑色絮状物。

那些絮状物落地即燃,绿色火苗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:端午夜的乱葬岗,许明远用我的血在黄表纸上画符。

月光下,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新坟上......"想起来了吗?

"许明远的身影在火中扭曲,"那晚你亲手把我们的头发结在一处......"韦九突然将粒腥臭药丸塞进我口中。

世界顿时天旋地转,再睁眼时,义庄地面竟变成了透明——地底深处,无数纸舟在血河中沉浮,每只舟上都立着个穿靛蓝长衫的"我"。

"犀照丸能让你看见真相。

"韦九的声音忽远忽近,"看看你手腕。

"袖口褪下,我左腕内侧浮现出血色符文。

那根本不是普通刺青,而是用极细的针脚绣出的婚书!

许明远的声音与我的记忆重叠:"两姓联姻,一堂缔约......"这是当年他握着我的手,在城隍庙判官像前念的誓词!

纸人们突然齐声尖啸,喜轿腾空而起。

韦九甩出把铜钱,那些铜钱在空中组成八卦图案,却听许明远冷笑道:"九爷的镇魂钱早被尸油泡透了。

"最骇人的是此刻的许明远——喜袍下伸出无数血丝,每根都连着一具棺材里的枯骨。

那些枯骨竟都穿着靛蓝长衫,戴着与我相同的青玉簪!

"你以为就你一个沈砚?

"许明远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女混音,"三年来我娶了十一个你......"韦九猛地将我推向后方:"从停尸井走!

记住,天亮前别让纸人碰到你衣角!

"他扯下蒙眼黑布,那空洞的眼眶里竟爬出条**蜈蚣。

我跌入井口的瞬间,看见韦九的算盘珠全部爆裂。

许明远的喜袍突然展开,如血幕般罩住整个义庄。
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十二具棺材里同时坐起的"我"——它们都是纸扎的,每张脸上都画着我惊恐的表情。

井水刺骨。

下坠时,无数苍白手臂从井壁伸出想抓住我。

我拼命蹬水,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纸化,裤**簌簌掉出纸屑。

怀里的《论语》突然发烫,烫得井水沸腾起来。

"沈相公......"井底传来熟悉的呼唤。

我绝望地看见许明远站在井底,他双手捧着一盏纸灯,灯芯竟是半截青玉簪。

更可怕的是,他身后飘着无数纸舟,每只舟上都立着个穿嫁衣的"我"。

"砚弟终于来陪我了。

"许明远微笑着张开双臂,喜袍下摆突然飞出密密麻麻的红线,"我们永远......"我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纸灯上。

井水突然倒灌,许明远的脸在扭曲中变成韦九的模样:"蠢货!

那是幻象!

"再睁眼时,我正趴在井沿剧烈咳嗽。

井水竟全是腥臭的血*,水面上飘着无数碎纸屑——每片纸屑上都写着"沈砚"二字。

远处传来鸡鸣,我的皮肤开始恢复血色,唯有左腕的婚书符文越发鲜艳。

晨雾中,许明远的声音如附骨之疽:"砚弟,今晚子时......"风吹散后半句,却见地上血泊里浮出八个字:"红烛高照,洞房花烛。

"我踉跄着奔向晨光,身后井口突然伸出只青白的手。

那手腕上戴着的,正是三年前端午我亲手编的、如今早己霉变的长命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