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缠绵悱恻。

云栖***的半山别墅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中。

此时是晚上九点，顾家那栋名为澜庭的主楼灯火通明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，能看到里面觥筹交错的光影。

相比于屋内的热闹，韩愈萌觉得自己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
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，手里端着一只刚切好的进口蜜瓜果盘，正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拐角处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。

“愈萌，发什么呆呢？

少爷他们还等着水果呢。”

母亲刘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催促和惯有的谨小慎微，“记住了，进去之后把东西放下就出来，别在那儿碍眼，那是少爷的圈子，不是咱们能听懂的。”
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
韩愈萌低下头，轻声应道。

从小到大，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。

“他是少爷，你是保姆的女儿。”

“要听话，要懂分寸。”

她调整了一下托盘的位置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其实她和屋里的那些人年纪相仿，甚至和顾晔辰是同一年出生的，但在这一刻，那一扇雕花的红木门，就是阶层的分水岭。

推开门的瞬间，混合着昂贵香水味、**味和冷气的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
私人影音室里坐着七八个人，巨大的屏幕上正放着激烈的赛车游戏画面。

真皮沙发上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肆意谈笑着。

“我说晔辰，你这刚回国怎么就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？

今晚喊你出去喝酒也不去，非要闷在家里。”

说话的是周景琛，顾晔辰的发小，穿着一件花衬衫，正没个正形地葛优瘫在单人沙发上。

被称作顾晔辰的年轻男人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，另一只手握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。
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衬衫，领口微敞，露出冷白的锁骨。

在昏暗的灯光下，他的侧脸线条凌厉而冷峻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
韩愈萌尽量放轻脚步，像一只没有声息的猫，悄悄走到茶几旁。

“晔辰，这关你肯定过不去，林奕文那家伙上次都翻车了……”周景琛还在喋喋不休。

韩愈萌弯下腰，将果盘轻轻放在大理石茶几唯一的空隙处。

她的动作很小心，生怕碰倒了旁边那些昂贵的酒瓶。

然而，意外还是发生了。

坐在旁边正在打游戏的沈皓因为激动，猛地挥了一下手臂，手肘正好撞在了韩愈萌刚刚放下的果盘边缘。

“哗啦……”精致的水晶果盘瞬间倾翻，切好的蜜瓜*落一地，几块甚至沾到了沈皓那双**版的球鞋上。

房间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
韩愈萌的脸色瞬间煞白，下意识地就要蹲下身去捡：“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哎哟我去！”

沈皓皱着眉看了一眼自己的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少爷脾气的不耐烦，“没长眼睛啊？

笨手笨脚的。”

周景琛也跟着起哄，半开玩笑地说道：“哎呀，这不是刘姨家的那个小丫头吗？

怎么长这么大了做事还这么毛躁，沈少这鞋可是为了今晚特意穿的。”

韩愈萌的头埋得更低了，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地板，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淹没了她的耳膜。

在这个圈子里，她不是“韩愈萌”，她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、笨拙的**板。

“行了。”

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，不大，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。

顾晔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，玻璃杯底触碰桌面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他缓缓坐首了身子，目光并没有看向地上的狼藉，而是冷冷地扫向沈皓。

“是你自己乱动撞翻的。”

顾晔辰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，“怪她做什么？”

沈皓愣了一下，没想到顾晔辰会为了一个保姆的女儿开口，尴尬地挠了挠头：“我就随口一说……晔辰，你至于嘛。”

“既然知道是随口一说，就闭嘴。”

顾晔辰站起身，原本慵懒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。

他走到韩愈萌面前。

韩愈萌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抓着两块**的蜜瓜，不知所措。

视线出现了一双深蓝色的居家拖鞋，那是她亲手刷洗过无数次的，熟悉得让人心颤。

“别捡了。”

顾晔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声音比刚才对沈皓说话时温和了一些，但依然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叫刘姨上来收拾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韩愈萌抬头，正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
“出去。”

顾晔辰简短地说道，然后顿了顿，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这里烟味大，不适合你。”

韩愈萌怔了半秒，眼眶微微发酸。

她匆忙点了点头，端起空掉的托盘，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房间。

关上门的那一刻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大口地**。

门内又传来了周然调侃的声音：“啧啧，顾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？

那丫头长得倒是越来越水灵了，不过到底是下人的女儿……周景琛。”

顾晔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冷得像冰，“再废话就*出去。”

屋内彻底安静了。

韩愈萌紧紧抱着怀里的托盘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。

那是感激，是委屈，更是一种深埋在骨髓里的、不敢见光的悸动。

她知道，刚才顾晔辰的解围，或许只是出于主人的教养，或者是单纯嫌吵。

但对于她来说，那是整个雨夜里，唯一的一束光。

……深夜，十一点。

朋友们终于散去，别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韩愈萌帮母亲收拾完残局，正准备回后面佣人住的副楼休息，路过二楼书房时，发现门虚掩着，透出一丝微弱的暖光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想起顾晔辰今晚喝了不少酒。

按照习惯，他这时候胃会不舒服。

韩愈萌折返厨房，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蜂蜜，用温水冲开，切了两片柠檬浮在上面。

这是顾晔辰的习惯，水温必须是50度，太烫他不喝，太凉他不碰。

她端着蜂蜜水，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。

“进。”

声音有些沙哑。

韩愈萌推门进去。

书房里没有开大灯，只开了一盏落地的阅读灯。

顾晔辰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，闭着眼睛，眉头紧锁，手指正按着太阳穴。

“少爷，喝点蜂蜜水吧。”

韩愈萌走过去，将杯子放在他手边。

顾晔辰睁开眼，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。

他看了一眼那杯水，又看了看站在桌边拘谨的女孩。

并没有去拿水杯，他反而盯着她的手看。

“手怎么了？”

他突然问。

韩愈萌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：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刚才捡碎玻璃渣的时候，指尖被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，刚才洗碗沾了水，现在有些泛红肿胀。

顾晔辰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他拉开抽屉，随手扔出一个创可贴，滑过光滑的桌面，停在韩愈萌面前。

“贴上。”

韩愈萌受宠若惊地拿起那个创可贴，小声说道：“谢谢少爷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顾晔辰端起蜂蜜水，喝了一口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缓解了胃部的痉挛。

他转过头，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中，声音有些飘忽，像是说给她听，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以后沈皓他们再来，你不用上来伺候。

让刘姨来，或者叫管家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韩愈萌脱口而出。

顾晔辰转过头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，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自卑与渴望。

“因为我不喜欢看你低着头跟人**的样子。”

他说得很轻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韩愈萌的心上。

“去睡吧。”

顾晔辰挥了挥手，重新闭上了眼睛，“明天早上我要喝粥，别放葱。”

韩愈萌握紧了手里的创可贴，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一丝残留的温度。

“好的，少爷。

晚安。”

她退出了书房，轻轻带上门。
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韩愈萌觉得，这漫长的梅雨季，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
只是她不知道，书房内的顾晔辰，在她走后很久都没有动。
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，刚想点燃，想起刚才对她说“烟味大不适合你”，又烦躁地将烟扔回了桌上。

窗户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，那是属于豪门继承人的光鲜外壳。

而在这一壳子之下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在这个偌大而冰冷的家里，刚才那个给他端蜂蜜水的女孩，是他唯一觉得真实的存在。

但这种真实，太脆弱了。

脆弱到他只能用冷漠和命令来包装那一丝想要靠近的冲动。

雨，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