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8年的宁波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
甬江的水天天涨涨落落，带着一股子咸腥气，顺着风往城南的窄巷里钻，潮乎乎的，吹在人脸上都发黏。

林家就住在巷尾那栋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，院墙是用碎砖和黄泥砌的，斑驳得露出里面的稻草，屋顶铺着的旧瓦片缺了好几块，每逢下雨天，屋里就得摆上三只木盆接漏雨，滴滴答答的声响能吵到后半夜。

门口的老**倒是长得枝繁叶茂，树干粗壮，枝桠遮住大半个院子，成了母亲沈氏针线摊的天然凉棚。

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板搭在两个矮凳上，就是柜台，上面摆着五颜六色的丝线、缝衣针、纳好的布鞋底，还有几匹本地织坊织的土布，布面上带着淡淡的棉絮，不像洋布那样光滑挺括。

柜台底下塞着父亲林木匠的木工工具，刨子、凿子、墨斗，每一件都被磨得锃亮，透着主人对手艺的珍视，可最近这些工具大多闲在那里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
十岁的林佩瑶，个头比同龄孩子矮了半截，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，辫梢用**绳系着，那是母亲赶集时花两个铜板买的。
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，袖口磨破了边，裤腿也短了一截，露出细瘦的脚踝。

每天放学，别的孩子还在巷子里疯跑打闹，她己经挎着书包跑到针线摊前，放下书包就开始帮忙。

“娘，我来缠线团。”

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窄巷的宁静，小手拿起一团乱糟糟的丝线，灵巧地在手指上缠绕，没多久就缠出一个规整圆润的线团，比母亲缠的还要周正。

沈氏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，针脚细密均匀，她抬头看了眼女儿，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：“瑶瑶越来越能干了，比娘还利索。”

林佩瑶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
她知道母亲累，父亲最近活计少，家里的担子全压在母亲肩上。

哥哥林佩文比她大两岁，却从小体弱多病，支气管不好，一到换季就咳嗽不止，药罐子从来没离过身。

妹妹林佩珠才刚满周岁，裹在一块旧襁褓里，躺在旁边的竹编摇篮里，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哭闹，显然是饿了。

“娘，妹妹又哭了，是不是饿了？”

林佩瑶停下手里的活，探头看向摇篮。

沈氏叹了口气，放下手里的鞋底，抱起女儿轻轻拍着：“可不是嘛，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，今天只能给她冲点米油喝。”

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，眼角的皱纹拧成了一团。

林佩瑶的心沉了下去。

她知道家里的窘境，父亲最近去城里找活计，跑了好几天都没找到，***都喜欢买洋家具，说洋家具样式新、结实耐用，没人愿意找老木匠打家具了。

母亲的针线摊生意也越来越差，隔壁洋货铺里卖的洋线、洋布，颜色鲜亮，还不容易褪色，吸引了不少顾客，原本光顾母亲摊位的老主顾，也渐渐少了。

“爹今天能找到活计吗？”

林佩瑶小声问，目光望向巷口，盼着能看到父亲熟悉的身影。

沈氏摇了摇头，眼神里满是担忧：“不好说啊，城里的洋家具铺一家接一家地开，你爹的手艺，怕是越来越不吃香了。”

正说着，巷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，林木匠低着头走了回来，身上的蓝布褂子沾了不少灰尘，手里的工具包空荡荡的。

他看到妻子和女儿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爹，找到活计了吗？”

林佩瑶连忙迎上去。

林木匠摇了摇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没有，城南那家大户人家，本来定了一套桌椅，结果转头就买了洋家具，说洋家具坐着舒服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走到屋檐下，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，蹲在地上抽起了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。

沈氏没敢多问，只是默默地给丈夫递了一杯凉茶。

林佩瑶看着父亲愁苦的样子，心里酸酸的。

她想起昨天放学，看到哥哥趴在桌上咳嗽，脸憋得通红，母亲急得首掉眼泪，却没钱给哥哥买好药。

妹妹饿得首哭，只能喝点米油充饥。

这个家，就像风中的烛火，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
“娘，我帮你去吆喝吧，说不定能多卖些东西。”

林佩瑶突然说。

沈氏愣了一下：“你一个小姑娘家，吆喝啥？

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
林佩瑶摇摇头：“有啥不好意思的，能卖出东西就行，多挣点钱，给哥哥抓药，给妹妹买米吃。”

说完，她走到摊位前，清了清嗓子，学着巷口小贩的腔调吆喝起来：“卖丝线喽，颜色正、不褪色的本地丝线！

卖布鞋底喽，针脚密、穿着舒服的布鞋底！

还有土布，结实耐用，比洋布便宜一半嘞！”

她的声音清脆响亮，带着孩子气的认真，吸引了不少路过的人。

有个买菜回来的大婶停下脚步，笑着说：“这小丫头真能干，给我拿两团红线，我要给我家小子缝件新衣裳。”

“好嘞！”

林佩瑶连忙拿起两团红线，递到大婶手里，“大婶，您放心，这线质量好得很，缝衣裳绝对不褪色。”

大婶付了钱，满意地走了。

紧接着，又有几个主顾被她的吆喝吸引过来，买了些丝线和鞋底。

沈氏又惊又喜，没想到女儿还有这本事。

林木匠也停止了抽烟，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，眼神里露出一丝欣慰。

那天下午，针线摊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不少，卖了足足二十个铜板。

晚上，林佩瑶躺在硬板床上，听着隔壁房间父母低声叹气，听着哥哥压抑的咳嗽声和妹妹微弱的哭声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她摸了摸枕头下攒的几个铜板，那是她平时帮母亲干活，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零花钱。

她心里暗暗盘算：“我得想办法多挣点钱，不能让这个家垮了。”

她想起父亲教过她简单的竹编手艺，平时没事的时候，她会用父亲剩下的竹条边角料，编一些小篮子、小蚂蚱。

巷口的孩子们都很喜欢，说不定可以编多点，拿到集市上去卖，应该能挣点铜板。

想到这里，她悄悄爬起来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找出藏在床底下的竹条，坐在床边开始编织。

手指被竹条划破了，**辣地疼，她咬着牙忍着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多编一个，就能多挣一个铜板，就能给哥哥多买一点药，给妹妹多买一口米。

月光洒在她瘦小的身影上，映出她坚定的眼神。

这个十岁的小女孩，己经在心里默默扛起了家庭的重担，她不知道未来会有多艰难，只知道，她不能倒下，她要靠自己的双手，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