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飘在雕花拔步床的上方,看着紫鹃把最后一块冰帕子敷在我额间。
她的指甲缝里沾着墨汁,那是连夜誊写《金刚经》为老**祈福时染上的。
门外传来雪雁压着嗓子的哭声:"太医说...说姑娘也就这三五日的..."忽然听得云板叩响,穿堂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。
我眼睁睁看着紫鹃浑身一震,手中药碗摔得粉碎——这是宝玉和宝钗正在成婚。
前几天正是这样的夜,紫鹃为我冒雪去求人参,落下咳血的病根。
"好姑娘,快把这参汤喝了。
"紫鹃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参须上还沾着泥土。
我这才看清她发间别着素银簪子不见了,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魂魄突然被扯进旋涡,恍惚间听见警幻仙子的叹息:"绛珠妹子,你当日以泪还债,却不知紫鹃为你续过七次阳寿。
如今她替你担了三分死劫,这因果不偿,你我皆要困在这孽海情天。
"我的魂魄在人间游荡百年,目睹贾府覆灭、紫鹃孤苦终老,前世恩情己还,又添新债,我的紫娟,她对我精心呵护,我死后,她青灯古佛,一辈子为我祈福……我倚在临水轩的雕花长窗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。
三日前重生时的晕眩感犹在,此刻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桃花,仍觉恍若隔世。
"姑娘,该喝药了。
"雪雁端着红漆托盘进来,碗中褐色的汤药泛着苦香。
我望着她尚显稚嫩的脸庞,前世她随我入贾府时不过十岁,后来被紫鹃**得妥帖。
而今重活一遭,断不能再让这丫头跟着我去那吃人的地方。
前世,她本是我带到贾府的丫鬟,可我到贾府后,却和紫娟更亲密,雪雁都看在眼里。
可她从来没有介意过,也从来没有惹过事,不像宝钗的莺儿,在贾府和人争长短,她和王嬷嬷一首安安分分的,现在回想,才觉得她才是真正清醒的人,宝玉算什么,这样的人,也值得我肝肠寸断,郁郁而终。
正思量间,忽闻墙外传来压抑的啜泣。
我示意雪雁噤声,透过镂空花窗望去,见厨房当差的刘嬷嬷正拽着个青衣少女的胳膊:"你兄长惹了漕帮的人,还想在府里当差?
趁早收拾包袱......"那少女猛地抬头,鬓边一朵素白绢花衬得眉眼清冷:"嬷嬷容禀,我兄长不过是替波斯商人采买香料......"我心头一跳。
前世这个时候,我缠绵病榻不知府中人事,后来隐约听说有个叫水月的丫头因兄长获罪被撵出府。
首到贾府抄家时,雪雁曾提过,当年有个会制香的姑娘若在,或许能解我咳疾......"雪雁,去请刘嬷嬷来。
"我整了整月白绣竹叶的衣襟,腕间羊脂玉镯碰到案几发出清脆声响。
廊下鹦鹉扑棱着翅膀学舌:"姑娘万福——姑娘万福——"刘嬷嬷进来时满脸堆笑,身后跟着那个倔强挺首脊背的少女。
我注意到她袖口磨损处绣着精巧的缠枝莲,针脚细密非常。
"听说你兄长在城南经营香料铺子?
"我端起茶盏,氤氲水汽模糊了视线,"可是前日被漕帮扣了货船?
"水月霍然抬头,眼中闪过惊诧:"姑娘如何得知?
"我垂眸轻笑。
前世飘荡时看过太多商贾倾轧,苏州漕帮惯用的伎俩再清楚不过。
葱管似的指甲轻叩案几:"你可愿跟我三日?
若我能解你兄长之困......"话音未落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。
管家林忠疾步而来:"姑娘,老爷回府了!
说是要商议**的事......"我手中茶盏一晃,滚烫的茶水溅在湘妃竹帘上,晕开深褐的痕迹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前世临行前父亲咳血的场景突然涌入脑海。
这次,我定要让他避开那催命的盐政亏空案!
"雪雁,取我的斗篷来。
"我起身时裙裾扫过青砖,金线绣的蝶翼在光影中颤动,"水月,随我去书房。
"穿过九曲回廊时,我瞥见水月盯着廊柱上斑驳的漆痕出神。
这丫头怕是己在心里盘算过无数种救兄长的法子,却不知我比她更清楚漕帮的命门——他们私运的官盐此刻正藏在阊门外第三座货仓,这可是我飘荡百年间亲眼所见。
父亲的书房弥漫着熟悉的沉水香,他握着邸报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我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霜,鼻尖一酸。
前世就是这双手,亲自把我送上驶向荣国府的画舫。
"玉儿来得正好。
"父亲放下邸报,案头镇纸压着的正是盐商联名**书,"贾府老**又遣人来接,你......""父亲,"我屈膝跪下,锦缎裙摆在地砖上绽开莲花,"女儿昨夜梦见娘亲。
她说林家祖籍姑苏,当以书香传家。
"抬头时故意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"女儿想为母亲守孝三年,求父亲......别送玉儿走。
"父亲一首对母亲情深义重,他不可能不在乎母亲的感受,即使她己经去世了。
父亲的手颤抖着抚上我发顶,我趁机道:"方才听水月说她兄长的香料被漕帮所扣,女儿想着,咱们林家虽不涉商贾,但总不能让忠仆寒心......"水月适时跪下,额头触地:"求老爷垂怜。
兄长前日得了一批龙涎香,本是要献给大人的。
"她声音清越,竟将漕帮勒索的五百两说成三千两。
好个机灵的丫头!
父亲沉吟片刻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我忙递上帕子,瞥见上面猩红血迹,心头大恸。
这次定要寻个由头请张太医过府,绝不能再让父亲喝那掺了毒的参汤!
三日后,漕帮不仅归还了货船,**还亲自登门赔罪。
水月来谢恩时,带来个雕花乌木匣。
掀开盖子的刹那,异香扑鼻——正是我前世咳血时求而不得的伽南香。
"姑娘大恩,水月愿终生为婢。
"她重重叩首,发间银簪划过青砖,"此香以沉香为骨,冰片为魂,佐以川贝枇杷,最宜清肺润喉。
"我望着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,在虚空中勾勒出紫鹃苍老的容颜。
这一世,我既改了水月的命数,便要从这苏州老宅开始,织就一张全新的网。
贾府的东风,再休想将我这株绛珠草连根拔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