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雨了。
起初,那雨也不过是寻常的铅灰色雨丝,稀稀拉拉地从天幕垂落,湿漉漉地渗进了尘土,压得空气沉甸甸的。
然而,天色却愈发阴沉,由灰转褐,渐次浸染为一种不祥的深赭。
人们纷纷撑开伞,在街头匆匆穿行,伞面承受着雨水的重量,发出单调的噗噗声。
可那声响不知何时竟变得沉闷起来,仿佛是沉重的滴答,敲击着伞布,也敲在人心上。
一位**冒着暴雨,在路口指挥交通。
豆大的雨珠打在他的雨衣上,让他莫名有些烦躁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他的挡风镜也在暴雨中渐渐的模糊了。
眼前,是猩红的一片。
等等,猩红?
雨,为什么是红色的?
他下缓缓抬头仰望,雨点恰好坠落,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面颊上——那不是水!
指尖抹去,留下一点刺目的殷红,浓稠得如同刚刚凝结的伤痂,带着一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,猝然首冲鼻腔深处。
他心猛地一沉,举起手臂细看,雨衣上早己不是雨水,竟不知何时染成了暗红,一滴一滴浓稠的血珠正缓缓凝聚,再沉重地坠落,在脚下的水洼里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、令人心悸的猩红血花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。
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察觉到异样,纷纷驻足,目光惊疑地投向彼此的脸孔和衣衫。
有人猛地抬头,而后惊叫起来,声音被雨声割得破碎;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,手指颤抖着,如同触摸火焰般不敢触碰。
一位母亲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,用身体遮挡着从天而降的血色,孩子懵懂的脸贴在母亲胸口,浑然不知这温热的雨滴里,正渗入着不祥的气息。
整个城市仿佛被浸入一个巨大而诡异的伤口之中。
天地之间,唯有这粘稠的血雨在沙沙作响,声音单调而固执,如同无数只不可见的手在天地这面鼓上缓慢而沉重地摩擦。
血水沿着屋檐汇聚成线,在墙角滴答成坑,最终汇入街道两侧的排水沟,竟蜿蜒成了一条条缓慢流淌的玫瑰色溪流。
雨水冲刷着房屋、树木、街道,凡所触及,皆被染上一层阴郁、湿漉的猩红。
墙壁淌下血痕,树木枝叶低垂,连脚下的路面也仿佛被浸泡得肿胀发红,触目所及,整个世界都被这粘稠的液体层层包裹,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内脏般的质感。
空气里的铁锈味愈发浓重粘滞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血块,沉甸甸地坠入肺腑深处。
雨水渗入土壤,暗红悄然浸染,大地似乎正在贪婪地啜饮这从天而降的祭品,留下深色的、无法抹去的湿痕,如同大地悄然张开的伤口,正无声地吞噬着这从天而降的猩红祭品。
这场雨,仿佛在将整个世界,一点一滴,拖入一个无声的、血色的泥沼里。
……虞渊山,暮城最西边的一座大山,也是人间的最西边。
虞渊,神话中的日落之地。
之所以用“虞渊”命名此山,是因为在这座山的山顶,能看到人间最美的日落。
可十九年前的一场灾难,让这个曾经观赏日落的圣地,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荒区。
如今的虞渊山终年大雾弥漫,毒蛇猛兽横行,鲜有人迹。
当然,如果要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,那无人将不再是劣势,而是天大的优势。
……狭窄的山路上,血色的雨水填满了坑洼,在月光照耀的大雾中,显得十分诡异。
啪嗒,啪嗒,啪嗒。
男人一手打着伞,一手托着麻袋,艰难地走在这仿佛是通向地狱的山路上。
他的面颊上,一滴滴猩红缓缓流下,从手臂,到手中的麻袋,最后落到如血池般的水坑中。
那间断的滴水声,宛若**的低语,一步步诱导着男人走向深渊。
“我也不想这样的。
可是,你为什么要逼我?”
男人嘴里念叨着,像是着了魔一样。
“老婆,你说过,我是你最爱的男人,有我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哈哈,哈哈哈,有老子当然是你的福气。
要不然,老子怎么会帮你和你那相好养整整十六年的孩子?”
“儿子,别怪爸,要怪就只能怪你命不好。
原本我只是想杀那个**,可怎么偏偏就被你看到了呢?
你说你不会去报警,可是,**我赌不起啊。
我己经为那个**浪费了十七年的人生,我不能再进监狱了啊。”
“姓王的,睡别人老婆是不是很爽啊?
让别人帮你养孩子是不是很开心啊?
**的,要不是昨天老子去医院检查肾结石时发现了自己不育,是不是还要再帮你养十年?”
“哎,咱老祖宗说了,要以德报怨。
所以啊,我把你们都葬在一起,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,是吧?”
狂风在呼啸,混合着男人的笑声,回荡在山中,就像是一首疯癫而凄凉的歌曲。
不知走了多久,男人终是停下了脚步,在一条小溪边上,小溪旁有一片树林,林中漆暗,就是月光也照不亮一点。
有树,有水。
这是男人为那一家三口特意选择的**宝地。
男人蹲下来,开始刨起了坑。
没有用铲子,仅是用双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即使双手己经被泥土和鲜血沾满,男人仍在继续刨着,不知疲惫,不知疼痛,如同着了魔一样。
他究竟刨了多长时间?
男人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终于可以亲手埋葬那些毁了他数十年人生的**了!
他打开麻袋,从中取出一块块人骨,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。
“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咦?
怎么少了个头?”
男人愣住了,那个**——他妻子的头颅不见了!
他明明记得将所有尸块都装进了麻袋,可现在竟然少了一个头颅!
“哪去了?
哪去了?”
他西处搜索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
最后,他看向那片树林。
“一定是掉那里去了!”
男人想着,走进了树林。
他在黑暗中一通乱摸,不仅没摸到人头,还被蛇咬了一口。
“啊!”
男人吃痛地叫了一声,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。
“**的!”
他骂了一句,手扶地准备起身。
突然,一个圆滚滚的,黏黏糊糊的东西滚到了他的手边。
是那个**的头!
他惊喜地把头抱起。
月光下,一张面带恐惧的脸映入了男人的眼中。
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杰作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幽蓝色的月光越来越亮,甚至照亮了整个树林。
月光下,男人狰狞的笑容清晰可见。
等等,月光?
密不透风的树林,为什么会有这么亮的月光?
一股莫名的凉意从男人心头升起。
跑!
这是男人此刻唯一的想法。
他大步跑向出口,可好奇心却不断**着他回头看一下。
回头,还是不回头?
终于,他鼓起勇气,向身后望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松了一口气,转过头来。
然后,他定住了。
他看到了一张脸,就在,他的面前。
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没有耳朵,只有一对空洞,在和他对视着。
“啊!”
……雨中,虞渊山死水微澜,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