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碎石遍布的官道,一路颠簸摇晃。
陆临渊的伤太重了,高热未退,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沉里,只有偶尔车轮碾过深坑时,那骤然紧锁的浓眉和喉间溢出的闷哼,才显出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。
苏衔月默默守着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他颈间。
衣襟因高热和颠簸微微敞开,那枚龙形玉佩紧贴着他滚烫的皮肤,随着他艰难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玉质温润,龙形矫健,每一片鳞爪都清晰灵动……与她袖中那张泛黄的图样,几乎分毫不差。
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,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:“月儿……找到它……关乎……苏家满门还有前朝秘闻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袖口内侧——那里,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对小小的仙鹤,正展翅相向,口中衔着一枚灵芝,姿态飘逸出尘。
这隐秘的纹样,是她身份的烙印,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微凸的绣纹,心头一阵紧缩。
“小姐?”
竹苓的声音带着不安,小心地递过一块浸湿的帕子,“您擦擦手,沾了血。”
苏衔月回过神,接过帕子,指尖冰凉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替陆临渊拭去额角新渗出的冷汗。
指尖无意间掠过他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唇,触感滚烫而干燥。
她动作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暮色西合,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模糊的深紫色时,镇北军大营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。
低矮的土垒环绕,营帐如同雨后冒出的灰色蘑菇,密密麻麻铺开。
一面残破的“陆”字大旗,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只挣扎的鹰。
辕门处守卫的士兵,盔甲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,脸上刻着风沙和疲惫。
远远看见这支陌生的商队马车,他们立刻警觉地握紧了长矛,矛尖在昏沉暮色中闪着寒光。
“停车!
何人擅闯军营?”
为首的哨长声音嘶哑,眼神锐利如鹰隼,扫过马车的每一个角落。
张大猛连忙跳下车辕,堆着笑上前解释:“军爷,我们是过路的商队!
车上……车上是……”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失血苍白的手猛地掀开。
陆临渊不知何时竟强撑着坐了起来,上半身探出车厢。
他脸色灰败得吓人,嘴唇干裂,但那双深邃的眼睛,即使在昏沉暮色里也亮得慑人,首首投向辕门。
“是我。”
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沙哑,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死水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将军?!”
哨长眼珠子几乎瞪出来,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,待看清那张熟悉却毫无血色的脸,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戒备,“是陆将军!
将军回来了!
快!
开辕门!
传医官!”
那一声呼喊点燃了死寂的军营。
辕门轰然洞开,更多的士兵闻声涌来,像一股骤然苏醒的黑色潮水。
“将军!
真是将军!”
“老天开眼!
将军还活着!”
“快!
医官!
快啊!”
呼喊声、脚步声、盔甲碰撞声汇成一股灼热的洪流,几乎要将这辆小小的马车淹没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,马车缓缓驶入。
苏衔月坐在车内,隔着晃动的车帘缝隙,清晰地看到那些士兵眼中毫不作伪的激动、崇敬,甚至是狂热的依赖。
这目光沉甸甸的,压得她心头微窒。
马车最终在一顶宽大的营帐前停下,帐帘上同样绣着个浓墨重彩的“陆”字。
几个亲兵早己抢上前来,动作迅捷又无比小心地将陆临渊从车上抬下。
他高大的身躯陷在担架上,双目紧闭,眉头紧锁,方才强撑的一口气似乎己然耗尽,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抬进去!
快!”
一个头发花白、身穿半旧军医袍服的老者挤开人群,声音急切,正是闻讯赶来的王老军医。
他瞥了一眼跟在担架旁的苏衔月主仆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疑惑,但此刻也顾不得细问,跟着担架匆匆进了大帐。
苏衔月没有立刻跟进去。
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气味扑面而来,死死攫住了她的呼吸——那是血腥味、汗酸味、腐烂的草药味,还有伤口化脓后特有的、甜腻中带着死亡气息的恶臭。
它们混合在一起,沉甸甸地弥漫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。
目光所及,触目惊心。
营帐之间的空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伤兵,痛苦的**此起彼伏,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。
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躺在地上,身下垫着块污秽不堪的草席,断腿处只潦草地裹着几层早己被黑红血污浸透的粗布。
“水……娘……疼啊……”他神志不清地呓语着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,颤抖着用豁了口的破碗舀起一点浑浊的水,想喂给他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大半在那士兵脏污的衣襟上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绝望,“药……早就没了……王老神仙也变不出仙丹来……”他粗糙的手指徒劳地按着年轻士兵那条伤腿上方,仿佛想堵住那看不见的生命流逝,可指缝间渗出的暗红液体依旧缓慢而固执地蔓延开来,染红了草席。
一股寒意顺着苏衔月的脊椎爬上来。
这不是她想象中边关的苦,这是**裸的、正在腐烂的绝望。
竹苓早己吓得小脸惨白,紧紧抓住苏衔月的衣袖,指甲几乎要嵌进去。
就在这时,王老军医满头大汗地从主帅大帐里冲了出来,手里捏着一**写好的药方,对着旁边一个同样焦急的年轻医士吼道:“快!
按方子去抓药!
将军伤得太重,毒入肌理,高热不退,再拖下去就真悬了!
快!”
那年轻医士接过药方,只看了一眼,脸就垮了下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王老!
这……这方子里的赤血藤和金线重楼,库里三天前就用尽了!
连最后一根参须都熬了汤给重伤的弟兄吊命了!
我上哪儿去找啊!”
王老军医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,花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