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微雨

宋昭临在清晨六点准时踏入校园时，梧桐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。

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黑框眼镜，抱着厚重的文件夹向学生会办公室走去——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晨间准备时间。

推开门的瞬间，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。

秦修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办公椅上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鎏金咖啡杯。

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，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淡金色里。

"早啊，副会长。

"他举起咖啡杯致意，"要来一杯吗？

正宗的危地马拉单品。

"宋昭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边缘。

"这是我的座位。

"他声音冷硬，"而且学生会规定，办公室内禁止饮食。

"秦修远眨了眨眼，慢条斯理地从她桌上拿起一本《学生会规章**》，翻到第三十八条："禁止携带气味浓烈的食物进入办公区域——咖啡不算食物，况且..."他忽然凑近，宋昭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咖啡的醇厚，"你觉得这个气味很难闻吗？

"宋昭临猛地后退一步，后背撞上了门框。

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爬上耳尖。

"校庆策划案我己经修改好了。

"他生硬地转移话题，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，"所有流程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，精确到分钟。

"秦修远接过U盘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，像一片梧桐叶轻轻掠过湖面。

"真巧，"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手绘草稿，"我也做了份方案。

"宋昭临翻开那叠纸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潦草的手绘流程图旁标注着"即兴互动环节""观众参与部分"，甚至还有一处写着"视现场气氛随机调整"。

"这根本就是儿戏！

"他啪地合上文件，"校庆不是游乐场，需要的是严谨的流程控制。

""但也不是**演习啊。

"秦修远不知何时己经走到窗边，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盆多肉植物的叶片，"适当的留白才能容纳意外之喜。

"宋昭临正要反驳，广播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杂音，接着是教导主任的声音："请学生会正副会长立刻到教务处。

"两人对视一眼，秦修远耸耸肩："看来我们的辩论要延期了。

"教务处里，教导主任面色凝重："校庆预算被削减了30%，你们需要重新调整方案。

"宋昭临眼前一黑。

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预算表全要推倒重来。

“什么理由？”

主任摇摇头。

"没问题。

"秦修远轻松地说，"我们可以砍掉烟花秀，改成灯光投影；外请乐队太贵，学校乐团完全可以胜任..."宋昭临惊讶地发现，他随口提出的每个建议都既节省开支又不降低质量。

“去哪里找人？”

秦修远笑笑，“秘密。”

走出教务处，他忍不住问："你怎么对预算这么了解？

"秦修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："在法国时，我靠打工赚生活费。

"他顿了顿，"我父亲认为，艺术家应该先学会挨饿。

"宋昭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——像是阳光下的梧桐叶，正面翠绿明亮，背面却藏着细小的茸毛与脉络。

下午的校庆筹备会上，宋昭临正在讲解新的预算方案，高三(7)班的文体委员张毅突然举手："缩减烟花秀？

校庆没有烟花还有什么意思？

"几个学生跟着起哄。

宋昭临握紧激光笔，指节发白，忽然想起了那次**，顿时冷汗首冒。

"我倒觉得，"秦修远慵懒的声音从会议室后方传来，"比起转瞬即逝的烟花，我们更需要持久的照明——比如把省下的钱用来翻新图书馆的灯光系统。

"他站起身，阳光从他背后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："顺便一提，学校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去年拿过全省青少年音乐大赛金奖，水平不比职业乐队差。

"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
张毅悻悻地坐了回去。

会议结束后，宋昭临在走廊对路过的齐修远说了声："谢谢。

""谢什么？

"他歪着头看他，乌黑短发的发梢沾着窗外飘进的梧桐絮。

"刚才...替我解围。

"秦修远笑了，左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："我只是说了实话。

对了，"他从包里拿出一张CD，"学校乐团去年的演出录音，听完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有信心了。

"宋昭临接过CD，指尖触到封面上凸起的烫金字样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："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紧张才...""因为你看观众的眼神，"秦修远轻声说，"就像小时候的我看着钢琴考级评委一样。

"放学铃声响起，他挥挥手离开，背影渐渐融进走廊尽头金色的夕阳里。

宋昭临站在原地，手中的CD封面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
当晚九点，宋昭临做完值日经过音乐教室，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钢琴声。

那旋律忧郁而深沉，与齐修远平日里张扬的性格截然不同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轻轻推开门缝。

秦修远独自坐在钢琴前，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起伏。

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，为他镀上一层银边，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眉眼。

他弹得那样投入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架存放在音乐室里老旧的三角钢琴。

琴声戛然而止。

"偷听要收费的。

"秦修远头也不回地说。

宋昭临僵在门口。

"进来吧，"他转过身，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，"正好缺个听众。

"宋昭临犹豫了一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："这是什么曲子？

""即兴创作。

"他随意按了几个**，"在法国时养成的习惯。

""很...悲伤。

""是吗？

"他歪头看他，"我以为严谨的宋副会长只听莫扎特。

""我学过……七年小提琴。

"他脱口而出，随即懊恼自己的多话。

秦修远眼睛一亮："真的？

那我们或许可以合奏？

校庆开幕式需要音乐表演。

""我两年没碰琴了。

"他摇头，"而且老师说我的表演没感情。

""真可惜。

"他夸张地叹气，但眼神却格外认真，"你拉小提琴时，应该很耀眼。

"宋昭临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他匆忙起身告辞，却在门口听见秦修远说："明天见，副会长。

"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滴墨落入水中，在她心里晕开一片涟漪。

走出教学楼，夜风拂过宋昭临发烫的脸颊。

他抬头望去，音乐教室的窗口，一个模糊的身影依然坐在钢琴前，月光为他勾勒出一道孤独的轮廓。

这一刻，宋昭临忽然意识到，他所看到的秦修远，或许只是一张精心绘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