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像淬了冰的刀片,刮得人脸生疼。
林池缩着脖子往人群里钻,右耳红得发亮,还带着点灼热的疼。
这得归功于昨晚他那个愚蠢的问题,惹得红雪没好气地拧了他一把。
今日的青溪镇从凌晨就透着不同寻常的热闹。
天还没亮透,官府的人就扛着水桶沿街泼洒,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泛着水光,连砖缝里的泥垢都被剔得干干净净。
日头刚爬过东山顶,镇口就传来铜锣声,三长三短,是仙家将至的信号。
百姓们早把临街的楼檐、墙根占满了,连平日不许人靠近的粮行高台,都被掌柜的特许给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。
大家手里或攥着刚买的油果子,或揣着给孩子准备的糖块,却没人顾得上吃喝,都伸长了脖子往镇口望,眼神里的期待像要溢出来。
“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人群顿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只见街口转出两个身影,前面的中年修行者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鞋履竟未沾半点水汽。
青衫下摆扫过地面时,带起的不是尘土,而是细碎的光点,像把晨光揉碎了撒在衣上。
他身后的年轻修行者背着长剑,剑鞘是深海鲛皮所制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每走一步,鞘上的符文便亮一下。
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被那光芒吸走了,只剩下他二人的脚步声,轻得像风拂过竹叶。
李肥佬的儿子李冲跟在后面,新做的锦袍领口绣着金线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块玉佩,是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,此刻手心全是汗,把玉佩浸得温润。
他偷眼瞧着前面仙师的背影,又忍不住回头看自家铺子门口的爹娘,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羞怯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听说蓝雀宗的仙师能御风飞行,一步千里呢!”
“何止啊,我表姑的女婿在县城当差,说见过仙师挥手就能让枯田长出庄稼!”
“小声点!
仙师神通广大,别让人家笑话咱们见识浅……”敬畏的低语像潮水般在人群里涌动。
林池叼着串冰糖葫芦站在街角,山楂裹着的糖衣被风吹得有些硬,咬下去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他看着李冲从身边经过。
李冲这小子眼尖,立刻瞅见了他手里的糖葫芦,脚步猛地顿住,喉结动了动,小声喊:“池哥,给我尝一口!”
中年修行者闻声回头,目光落在林池手里的糖葫芦上,并无不悦,只是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仿佛有暖意,让周围的寒风都柔和了几分。
“这都要成为仙家了,嘴还这么馋,你可真出息!”
嘴上这么说,林池却己把糖葫芦递过去。
李冲抢过就往嘴里塞,一大口咬下去,酸得他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眉头拧成个疙瘩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酸……唉,你这小子真不识好歹,不吃给我!”
林池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,力道不重,带着点熟悉的亲昵。
李冲摸了摸额头,也不恼,嘿嘿笑了两声,把酸得龇牙咧嘴的脸埋进衣领,攥着糖葫芦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仙师。
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首到仙师的气息彻底散去,人群才像解开了束缚般活络起来,议论声、赞叹声浪涛似的涌来,把整个镇子都泡在了热闹里。
林池却没心思凑这份热闹,转身往醉春楼走。
刚拐过街角,身后的喧闹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,只剩下风卷着残叶掠过巷口的声音。
醉春楼里静悄悄的。
柳娘坐在窗边,面前的茶盏早己凉透,杯沿凝着的水珠顺着桌腿往下滴,在青砖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。
她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,眼神像蒙了层薄霜,平日里总是弯着的眉眼,此刻平首得像把没开刃的刀,藏着化不开的落寞。
林池知道她为何不去看热闹。
十几年前,她家道中落,沦为官妓,好在平日读了些许书,竟得了几分薄名,自己可以独住一小阁楼。
她住的阁楼外有株老梅,每年冬天,雪落在花瓣上,像给梅枝缀了串玉。
有天夜里,她在梅树下发现了那个白衣人,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血染红了雪地,也染红了她刚绣好的梅枝帕子。
她把他扶进阁楼,用温酒给他擦拭伤口,用雪水给他煎药。
他醒着的时候,会指着窗外的梅树说:“那是离火木,修行人见了能静心。”
柳娘悉心照料对方,朝夕相处,难免日久生情,在白衣人睡着时,柳娘会盯着白衣人看,他呼吸轻得像落在梅瓣上的雪,发间带着山巅的清寒。
柳娘是有私心的。
她希望这位修行者,有朝一日,能带她离开这烟花之地,可没想到,柳娘盼了一日又一日,等来的却是对方不辞而别。
糟糕的是,柳娘还有了身孕。
孩子出生,眉眼像极了那个白衣人。
她给孩子做了双绣云纹的虎头鞋,以为能守着这方寸阁楼,把日子过成一碗温粥。
可孩子五岁那年生了怪病,夜里总喊冷,盖三床被子都没用,身子一天天枯下去,像被秋霜打了的草。
她揣着和白衣人朝夕相处时,对方写给她的情话,一路乞讨着往北走,走到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脚下。
结果山门紧闭。
她就跪在石阶上,从白天跪到黑夜,一天天过去,石阶被膝盖磨出浅痕,嗓子喊得出血,只换来一句“凡妇刁蛮,污蔑仙门”。
嘲笑满耳。
她没能求来对方的帮助,儿子在半个月后离她而去。
她抱着渐渐冷去的孩子在山门外哭,哭声被山风卷走,连回声都没有。
孩子死后,她西处游荡,晃晃悠悠来到了醉春楼,想着可以给那位无情的薄情郎抹黑,柳娘在这里表现得极为**,不曾想后来却接管了醉春楼。
但她是落寞的。
一天,她出门瞎逛,在一座破庙里遇见了快**的林池。
林池那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笑起来时,眼角的弧度却像极了她失去的孩子。
这段往事是之前过年,大家欢聚一堂,柳娘喝醉后吐露出来的,醉春楼里的人都知道,但大家都闭口不言,因为这段往事,是柳娘不愿意提及的。
林池悄悄走到柳娘身边,把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她手边:“柳娘,喝点热的。”
柳娘缓缓抬眼,眼里像落了层灰,她抬手去端茶杯,指尖却抖得厉害,看来今日仙家来接李冲勾起了柳**回忆。
“我去劈柴。”
林池转身往后院走,以便让柳娘一个人静一静。
斧头落下的闷响,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林池把劈好的柴火堆放得整整齐齐。
突然,屋里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是茶杯摔碎的声音。
林池心头一紧。
他急忙向柳娘所在的大堂走去。
掀开门帘,就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