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末山河

，阳光还带着夏末的燥热。，抬头望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，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。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，过五关斩六将考进市直机关，同学们都羡慕他捧上了铁饭碗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衬衫领口，提着旧公文包迈上台阶。，外墙瓷砖有些泛黄，但大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林辰在门卫处登记，值班大爷瞅了一眼他的介绍信，笑呵呵地说：“***啊，好单位！小伙子好好干。”林辰点头道谢，心里暖洋洋的。。电梯里挤着几个人，林辰自觉地站在角落。一个中年男人正跟旁边的人抱怨：“……老刘那个项目，明摆着是拍脑袋定的，评审会愣是过了，你说这里面没名堂？”旁边的人嘘了一声，压低声音：“王科，小心隔墙有耳。”中年男人回头瞟了林辰一眼，见他面生，便不再说话。林辰装作看手机，心跳却快了一拍。，中年男人出去了。林辰暗暗记下：项目、评审会、名堂。刚来第一天，就撞上这样的对话，他隐约觉得这个单位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。，林辰敲了敲门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科员抬头，接过材料翻了翻，说：“林辰是吧？欢迎。你先坐一下，李科长在开会。”她指了指角落的沙发。，就听见里间办公室传出说话声。门没关严，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：“……这次省里专项资金，建设局报的那个污水处理厂，预算明显偏高，但上面打了招呼……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吧。”另一个声音更低沉：“赵主任那边怎么说？他点了头，咱们走个程序就行。”。他下意识去看女科员，对方正低头打字，似乎没听见，又或者已经习以为常。林辰攥紧公文包带子，指尖微微发白。这就是他满怀憧憬要为之奋斗的单位？
几分钟后，里间的门开了，走出两个中年男人。前面那个梳着***，气宇轩昂，扫了林辰一眼，问女科员：“新来的？”女科员忙起身：“李科长，这是林辰，今天报到。”李科长点点头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
林辰跟着进去。李科长在办公桌后坐下，也不让座，直接说：“名牌大学的高材生，我们这个小庙可装不下大菩萨。不过既然来了，就要守规矩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林辰脸上停了两秒，“年轻人，多做事，少说话，对你有好处。”

林辰心里咯噔一下，觉得这话别有深意。他恭敬地应了声“是”，李科长便挥手让他出去，让女科员带他办手续。

办完入职，女科员领他到三楼的办公室。一间大屋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子，只有三四个人在。女科员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：“这是你的位置。”又压低声音，“有事问小赵，他在这儿待得久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林辰刚坐下，邻桌一个圆脸年轻人就凑过来，笑嘻嘻地伸手：“赵子明，大家都叫我小赵。欢迎欢迎！”林辰握住他的手，觉得这人挺热情。

小赵朝门口努努嘴，小声说：“刚才人事科李科长没为难你吧？”林辰摇头。小赵嘿嘿一笑：“他那个人，见谁都板着脸，习惯了就好。不过他说的话你得听，少打听，少掺和，保平安。”

林辰想起电梯里和人事科听到的对话，忍不住问：“咱们单位……是不是挺复杂的？”小赵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：“复杂？那叫深不见底。你没听说？咱们单位***赵主任，手眼通天，市里都说他是‘不倒翁’。算了算了，不说了。”他摆摆手，回自已座位了。

林辰坐在椅子上，望着窗外发呆。阳光照在桌上，他却觉得后背发凉。名校毕业时的豪情壮志，此刻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他想做实事，想为老百姓谋福利，可这个单位的第一天，就让他见识了什么叫“水很深”。

桌上放着一叠文件，是科室去年的工作总结。林辰随手翻开，里面列着一项项“重点工程专项资金”，措辞冠冕堂皇。他想起刚才听到的“预算偏高走程序”，那些文字突然变得格外刺眼。

下午五点半，下班时间到了。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，小赵走前拍拍他肩膀：“第一天，早点回去休息。往后有你忙的。”林辰笑笑，却坐着没动。等办公室空无一人，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。柜子没锁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文件夹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抽出最近的一份项目审批材料。

翻了几页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某个乡镇道路改造项目，预算里“勘察设计费”一栏填着三十万。这个数字，他隐约记得在某篇论文里看过类似项目的平均标准——不超过十万。他又往后翻，没有找到任何招标比选的记录，只有一纸“指定单位”的说明，盖章的是**设计院。

林辰把文件放回去，心跳得厉害。他想起李科长的话：多做事，少说话。可那些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。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，第一次意识到，自已选择的路，可能比想象中更崎岖。

走出办公楼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，把街道照得昏黄。林辰掏出手机，给家里发了条微信：“妈，第一天上班，挺好的。”发完他又觉得讽刺。挺好的？他苦笑一下，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
公交车上人不多，林辰靠窗坐着，窗外霓虹闪烁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想今天的见闻：电梯里的抱怨、人事科的对话、项目预算的疑点。他知道自已不该多管闲事，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如果人人都装聋作哑，那些问题谁来管？

手机震动，是大学室友发来的消息：“辰哥，第一天上班咋样？是不是特威风？”林辰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最后回：“还行，慢慢适应。”他没说真话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回到出租屋，林辰简单吃了碗泡面，坐在书桌前发呆。他想起本科时读过的《沧浪之水》，书里的池大为也曾满怀理想，最终被现实磨平棱角。自已会变成那样吗？他不甘心。

他翻开笔记本，写下日期，然后记下今天听到的***：建设局污水处理厂、预算偏高、赵主任。又加上：乡镇道路改造项目、设计费三十万。写完他盯着这些字，仿佛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
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，夜渐深。林辰合上笔记本，告诉自已：先观察，别冲动。可他心里知道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，就会发芽。

这一夜，他做了个梦。梦里他在一条大河边走，河面上漂着许多文件，他伸手去捞，却怎么也捞不着。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，窗外天已微亮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林辰洗漱完，换上干净的衬衫，对着镜子整理领带。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，轻声说：“林辰，你记住今天为什么出发。”然后拿起公文包，推开门，走进这座城市的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