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今夜必须完婚。，发现嫁衣下根本没有肉身。：“夫君，该洞房了……”---，是爷爷起的。说他命硬，生在旧历七月半子时三刻，阴气最重也最邪性的时辰，得起个能镇得住的*名。他从小听着这故事长大，耳朵都快起茧子，也并未觉得这名字真给自已带来过什么特别的好运或厄运。父母早亡，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，十年前爷爷也没了，他便守着村东头这处略显破败的老宅子，靠着一手从爷爷那儿学来的***木匠活计，勉强糊口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，波澜不惊。，倒是村子里长久以来的一桩心事。周家闺女周巧儿，失踪快七年了。那年她刚满十八，水灵得像朵带着露水的栀子花，是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好模样。就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夏夜，人凭空不见了。门窗完好，衣物钱财一样没少，一个大活人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蒸发了。老周家哭天抢地，能找的地方全找了，能求的人全求了，***也立了案，可周巧儿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，再无半点音讯。时间久了，除了老周夫妇日渐枯槁的身影和逢年过节时烧的那份冷清纸钱，村里人渐渐也不大提了，只当是命里的一劫，暗中叹息。
这天傍晚，李三更从邻村做完活儿回来，天已经擦黑。深秋的风刮得紧，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，簌簌作响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。村路上几乎没了人影，只远远看见几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夹袄，加快了脚步。

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一股比外面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灰尘气。他没在意，反手闩好门，摸着黑去点桌上的煤油灯。家里没通电，一直用的油灯。

灯芯“噗”地燃起一团黄豆大的光晕，颤巍巍地，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李三更搓了搓冻僵的手，打算去灶房随便热点剩饭吃。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里屋的床铺上，有块颜色不太对。

他心头莫名一跳，停住脚，慢慢转回头，举高了手里的油灯。

昏黄摇曳的光线，颤颤地铺向里屋那张他睡了二十多年的旧木床。

床上，有人。

不，准确说，是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，盖着他那床半旧不新的蓝布被子。可那被子的隆起形状……分明是个侧卧的女子身形。而一抹极其刺目、极其鲜艳的红色，正从那蓝布被子的边缘流淌出来——那是一角嫁衣的宽大衣袖，红得像血，绣着繁复的金线鸳鸯和并蒂莲，在油灯昏暗的光下，幽幽地反着光。

李三更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，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冰冷和麻木。他僵在原地，手里油灯的光晕抖得厉害，几乎要熄灭。

谁？怎么会在他床上？还穿着……嫁衣？

他第一个念头是遭了贼，或者谁家的新娘子跑错了门。可这念头荒谬得他自已都不信。村里最近根本没有办喜事的人家。而且，这嫁衣的样式……太老了，红得也太邪性，不像阳间婚嫁用的喜**，倒像庙里神像前垂挂的旧幡幔，吸足了香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。

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，冰凉一片。他喉结上下*动了一下，想喊，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屋里死寂一片，只有他自已粗重压抑的**，和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“哔剥”声。

僵持了不知多久，也许只是一瞬，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李三更咬紧后槽牙，强迫自已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，一步，一步，极其缓慢地朝着床榻挪去。鞋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吱嘎”声，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，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
越靠近，那抹红色越刺眼。被子盖住了床上人的大半身躯，只露出那截红衣袖和一小片同样鲜红的、绣着花鸟的嫁衣前襟。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洗得发白的枕头上，更衬得那红色触目惊心。看不见脸。

李三更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撞得肋骨生疼。他颤抖着手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捏住被子的一角，指尖冰凉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往上一掀——

被子被掀开大半。

下面，果然是一个穿着**大红嫁衣的女子。凤冠霞帔，珠翠环绕，只是那珠翠蒙着一层灰败的色泽，不显华贵，只觉诡异。女子安静地侧卧着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姿态甚至称得上娴静。可她的脸……

李三更的呼吸骤然停止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那不是周巧儿，还能是谁？！

尽管过去了七年，尽管眼前的这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在油灯下泛着青瓷般的冷光，嘴唇却点着同样殷红的口脂，形成一种极度不协调的对比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是周巧儿！失踪了七年的周巧儿！她看起来和失踪时几乎没有变化，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彻底凝固了，除了那股子浸透骨髓的、非人的死气。

她就这么躺在他的床上，穿着仿佛从棺材里扒出来的陈旧嫁衣，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……从未醒来过。

李三更手里的油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灯油泼洒出来，火苗猛地窜了一下，随即熄灭。最后一瞬的光亮里，他看见周巧儿交叠的双手指甲，也是涂着猩红的蔻丹。

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。

李三更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不似人声的惊叫，连*带爬地倒退，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，才停下来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肺叶火烧火燎地疼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耳朵里全是自已血液奔流的轰鸣。

鬼！一定是鬼！周巧儿死了！她的鬼魂回来了！还找到了他！

为什么？为什么是他？

极度的恐惧过后，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，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他想起爷爷生前的一些古怪，想起爷爷偶尔对着周家方向复杂的眼神，想起爷爷临终前抓着他的手，嘴唇翕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，浑浊的老眼里*下两滴泪，含糊地念叨着“债……是债啊……”，便咽了气。

难道……和爷爷有关？
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他再不敢看向床的方向，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，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，手抖得几乎拉不开门闩。好不容易打开门，夜风猛地灌进来，吹得他一个激灵。他头也不敢回，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，朝着村子**、**王姑家狂奔而去。

王姑是村里唯一的“明白人”，年轻时据说跟过师傅，懂些方术，能看癔症、收惊、画符，也会主持一些红白事里的特殊仪式。村里人对她敬而远之，既依赖又隐隐害怕。

李三更像只没头**一样撞开王姑家虚掩的院门时，王姑正就着油灯，眯着眼缝补一件旧衣裳。她看起来六十多岁，干瘦，脸上皱纹深刻，眼神却异常清亮，甚至有些锐利。

“王姑！王姑！救命！”李三更扑到屋门口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，“我家……我家床上……周巧儿！穿着红嫁衣！”

王姑手里的针线停住了。她慢慢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李三更惨白如纸、满是惊恐的脸上，又仿佛穿透他，看向了更远处、他家的方向。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，变得凝重无比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李三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，像是了然，又像是深深的忌惮。

她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放下手里的活计，起身走到堂屋正中的神龛前。神龛里供着一尊非佛非道、面目模糊的旧木雕像，前面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。王姑点了三炷细香，**香炉，双手合十，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片刻。

青烟笔直上升，到了屋顶却诡异地打了个旋，散开了。

王姑转过身，看着李三更，声音干涩而低沉：“到底来了。”

“什么……什么来了？”李三更颤抖着问。

“阴亲。”王姑吐出两个字，像两块冰碴子砸在地上，“***李老栓，当年和周巧儿的爹，给你们俩定下的阴亲。以血为契，以魂为媒，断不了的。”

李三更如遭雷击，猛地后退一步，撞在门框上：“阴……阴亲？我爷爷？和周巧儿？不可能！我从来不知道！周巧儿失踪前我才多大？而且……而且她不是活人吗？怎么定阴亲？”

“不是活人定的，”王姑的眼神幽深，“是给将死之人，或者……已死之人定的。周巧儿命格奇阴，八字全湿，是极易招邪、也极易早夭的体质。她爹当年得了怪病，怎么都治不好，后来不知听了哪个游方术士的话，说必须找一个命格至阳至刚的男子定下亲事，以阳镇阴，借气延命。整个村子，乃至附近几个村子，符合那术士所说时辰的，只有你，李三更。”

王姑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：“***起初死活不同意。他说你命虽硬，却是孤煞，亲近谁克谁，更不能牵扯这种邪门的婚约。但周家当时求到了***面前，不知许了什么，也不知那术士还说了什么……总之，最后***是点了头。两家人背着所有人，悄悄办了一场小法事，交换了你们的生辰八字，写了婚书，各自滴了血上去。这事，连你爹妈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……那后来周巧儿失踪……”李三更的声音嘶哑。

“不是失踪，”王姑摇头，脸上皱纹更深了，“是那术士的法子，或许本就邪门，或许出了岔子。定亲后不到半年，周巧儿就没了。不是寻常的死法，是‘没’了，生不见人，死不见*。周家对外只说失踪，但村里老人私下都猜测，她是被那阴亲的契约给‘勾’走了魂，肉身不知落在了哪个阴煞之地。这些年，周家夫妇活着跟死了没两样，就是在等，或者说，是在熬。”

王姑盯着李三更：“那契约成了无主的债，一直悬着。如今，她穿着嫁衣回来找你，是契约到了时限，或者……是那一边等不及了。今夜子时，必须完婚。拜天地，入洞房，了却这段阴缘。否则，契约反噬，你们**，包括可能知道这事的旁人，都不得安宁。她更会化为厉祟，纠缠不休。”

“完婚？和……和一个……鬼？”李三更浑身发冷，牙齿咯咯打颤，“不……不行！王姑，求你，想想办法！我不能……”

“没办法。”王姑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血契已成，魂媒已牵，这不是你能拒绝的事。今夜子时，我为你主持仪式。现在，你回去，把她……请到堂屋。记住，态度要恭敬，不可再有冒犯。她穿着嫁衣来，便是以新妇的身份登门。去准备香烛纸钱，一对白蜡烛，不要红的。再找两件你们各自的旧衣物，找不到她的，就用你小时候的代替。快去吧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
李三更不知道自已是怎么离开王姑家的。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，他却感觉不到冷，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。脑子木木的，王姑的话反复回荡：“血契……阴亲……不得安宁……化为厉祟……”

他行*走肉般回到自家院门前。院里漆黑一片，死寂无声，那扇他逃出来的房门，此刻像一张怪兽的嘴，等待着将他吞噬。

他在门口站了许久，久到双腿都麻木了，才哆哆嗦嗦地推开院门，一步一步挪进堂屋。他没敢立刻进里屋，先哆嗦着找到半包香，一对不知何时剩下的、落满灰尘的白蜡烛，又翻箱倒柜，找出一件自已儿时的破旧褂子。周巧儿的旧物，他哪里会有？

准备好这些，他站在堂屋**，面对里屋那黑洞洞的门口，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，颤声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厉害：

“巧……巧儿姑娘……请……请移步堂屋……”

屋里没有任何回应，只有他自已的回声。

他等了片刻，一咬牙，举着新点燃的油灯，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
油灯照亮床铺。

周巧儿依旧侧卧在那里，大红嫁衣刺眼，姿态未变，仿佛从未动过。

李三更屏住呼吸，不敢靠得太近，隔着几步远，再次躬身：“请……请巧儿姑娘移步堂屋……”

话音落下，他仿佛看到周巧儿交叠的手指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他吓得差点又把油灯扔了，死死握住。

紧接着，在昏黄的光晕下，他看到床上那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，竟无声无息地、缓缓地坐了起来！

没有借助手臂支撑，就那么违反常理地、直挺挺地从卧姿变成了坐姿。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点苍白尖削的下巴和那抹红得妖异的嘴唇。

李三更心脏狂跳，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僵硬地侧过身，让开通往门口的路，低着头，不敢再看。

窸窸窣窣……

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。

他看到一抹鲜艳的红色裙角，从床边垂落，然后，一双穿着同样红色绣花鞋的脚，轻轻踩在了地面上。那鞋子很旧，绣花磨损，颜色暗淡。

接着，那身影缓缓站了起来，动作有些滞涩，像是关节久未活动。然后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门口走来。

经过李三更身边时，他闻到一股极其淡的、混合着陈旧脂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阴湿土腥气的味道。

红衣身影径直飘过（他感觉那更像是飘），出了里屋门，无声无息地“走”向堂屋，在堂屋正**、面对着大门的方向停了下来，背对着李三更，一动不动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。

李三更赶紧跟出来，按照王姑的吩咐，将那张老旧方桌搬到红衣身影前方，摆上香炉，点燃那对白蜡烛。烛火跳动，光线惨白，将堂屋映得一片凄清。他又点上香，**香炉，青烟袅袅升起。

然后，他退到一旁，垂手站着，度秒如年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夜色越来越浓。外面风声呜咽，像是有无数人在暗中哭泣。

子时将近，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王姑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褂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旧布包。

王姑进门，目光先扫过香案后的红衣身影，眼神一凝，随即恢复平静。她没看李三更，径直走到方桌旁，从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：一小叠裁剪粗糙的白色纸钱，两个用白纸糊成的小小人形，一黑一白，脸上用朱砂草草点了五官，还有一小瓶浑浊的液体，像是某种油，以及一沓空白的黄裱纸和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。

“站过来，在她旁边。”王姑对李三更低声道，指了指红衣身影的左侧。

李三更手脚冰凉地挪过去，与那沉默的红衣并肩而立。离得近了，那股阴湿的气息更加明显，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王姑将两个纸人分别放在李三更和红衣身影刚才站的位置前方，代表阳人与阴魂。又拿起那瓶浑浊的油，用手指蘸了，在李三更额头、两边肩头各点了一下。油很凉，带着刺鼻的味道。轮到红衣身影时，王姑的手顿了顿，只是虚空对着她额头和肩头的位置比划了一下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
然后，她摊开黄裱纸，用那秃毛笔蘸了不知何时调好的、暗红色的朱砂（或许是掺了鸡血？），开始画符。笔走龙蛇，符形古奥扭曲。画完三张，她拿起一张，手指一抖，符纸无火自燃，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。她将燃烧的符纸在香炉上方晃了三圈，灰烬落入香炉。

“吉时已到。”王姑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空洞，带着一种仪式特有的腔调，“阴亲续缘，旧契新圆。阳人李三更，阴魂周巧儿，上前——”

李三更被王姑眼神示意，僵硬地往前挪了小半步。旁边的红衣身影，也同步地、毫无声息地向前“飘”了半步。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王姑拖长了音调。

李三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、对着大门外的漆黑夜空，屈膝，僵硬地跪了下去，磕了一个头。眼角余光瞥见，旁边那一抹鲜艳的红色，也缓缓矮了下去，像是同样在跪拜，但姿态极其古怪，关节弯曲的角度非人。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高堂之位空空如也，只有王姑站在侧方。李三更转向左侧，再次下拜。红衣如影随形。
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李三更转过身，面对身旁的红衣新娘。这是他今晚第一次，在这么近的距离，正面相对。大红盖头垂落，遮住了一切，只有盖头下缘，露出小半截苍白得惊人的下巴和那抹红唇。烛光摇曳，投下晃动的影子，那安静站立的身影，明明近在咫尺，却仿佛隔着一重厚厚的、冰冷的屏障，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他喉咙发紧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。慢慢地，他弯下腰，深深一揖。

对面的红衣，也缓缓躬下身。

礼成。

王姑似乎微微松了口气，但脸色依旧紧绷。她拿起第二张画好的符纸，点燃，依旧晃了三圈，灰烬落入一个盛了半碗清水的粗瓷碗里。符水浑浊。

“共饮合卺，阴阳交融。”

王姑将碗递给李三更。李三更看着碗里漂浮着黑色灰烬的符水，胃里一阵翻腾。但他知道没有退路，接过碗，闭着眼，屏住呼吸，喝了一大口。水很凉，带着浓烈的香灰和朱砂的涩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
剩下的小半碗，王姑接过，端到那红衣新娘面前。盖头纹丝不动，但碗里的水，却在李三更惊骇的注视下，水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人在无声啜饮。几秒钟后，碗底空了。

王姑放下碗，拿起最后一张符，还有那叠白色纸钱。

“送入洞房，礼毕缘成。阳人退避，阴魂归位。从此两安，勿再相扰。”

她将符纸点燃，这次火焰正常了些。然后将燃烧的符纸和那叠纸钱一起，放在地上一个破瓦盆里。纸钱迅速被引燃，火苗窜起，映得堂屋里光影乱跳。

“李三更，你可以回里屋了。今夜，无论听到什么，感觉到什么，都不要出来，天亮之前，绝不可踏出房门半步。记住没有？”王姑盯着他，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。

李三更木然点头，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。

“去吧。”

李三更如蒙大赦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里屋，反手死死关上了房门，背靠着门板，滑坐到冰冷的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堂屋里的火光透过门缝，明明灭灭。

他坐在黑暗里，耳朵却竖着，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。纸钱燃烧的哗剥声渐渐微弱，然后彻底消失。他听到王姑似乎又低声念诵了些什么，脚步声响起，朝着院门方向去了。接着，院门被拉开，又轻轻合上的声音。

王姑走了。

堂屋里，彻底没了声音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李三更背靠着门，一动不敢动。时间一点点流逝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他想起了床，但根本不敢靠近。就这么在门后蜷缩着，眼睛死死盯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、那一点微弱至极的、来自堂屋白蜡烛的惨白余光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半个时辰，也许一个时辰。那点烛光，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
李三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
然后，他听到了声音。

极其轻微、缓慢的……脚步声。

不是王姑那种实在的脚步声，而是更轻，更飘忽，带着一种布料拖过地面的细微摩擦声。

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

一步，一步，正从堂屋，朝着里屋门口走来。

越来越近。

李三更的血液几乎要冻住，他捂住自已的嘴，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。眼睛瞪大到极致，死死盯着门板，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。

脚步声停在了门外。

咫尺之遥。

李三更能感觉到，门外那无法言喻的、冰冷的“存在”。

他就这样和门外的“东西”对峙着，冷汗浸透了内衣，紧贴在皮肤上，冰凉粘腻。

又过了许久，也许只是几分钟，但那煎熬仿佛永无止境。

门外的“东西”似乎没有强行进来的意思。那轻微的脚步声，又响起了。

这一次，是朝着堂屋另一边，慢慢远去了。

李三更刚要松半口气——

“吱呀——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木头发出的**，从堂屋那个方向传来。

是那张旧方桌的椅子被拉动的声音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
随即，一切重归死寂。

李三更再没听到任何声音。堂屋的烛光，似乎也稳定下来，不再晃动。

他就这么僵坐在门后，瞪着眼睛，一分一秒地苦熬。脑海里乱糟糟的，爷爷临终的泪眼，王姑凝重的话语，还有那刺目的红，苍白的脸，交替闪现。

终于，在他精神快要崩溃的边缘，窗外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、灰蒙蒙的光。

天，快亮了。

李三更几乎虚脱，手脚并用，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。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，扶着墙缓了半天。他不敢立刻出去，又侧耳倾听了好久，堂屋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
天色又亮了一些，能看清屋内模糊的轮廓了。

他颤抖着手，轻轻拉开了里屋的门。

堂屋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
香案还在，白蜡烛早已燃尽，只剩下两摊凝固的蜡油。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。地上那个破瓦盆里，是一小堆冰冷的纸灰。

一切，似乎和昨夜王姑离开时，没有太大不同。

除了……

李三更的目光，猛地定在堂屋正**，昨夜那红衣身影站立拜堂的地方。

那里，空空如也。

她……不在了？

李三更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更深的恐惧。他小心翼翼地挪出里屋，目光扫过堂屋每一个角落。确实没有那抹刺眼的红色。

难道……仪式真的成功了？她走了？

这个念头让他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。他走向大门，想出去透口气，确认一下。

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闩的刹那——

眼角的余光，瞥见了方桌的桌面。

桌上除了香炉蜡台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。

昨晚明明没有的。

李三更的心猛地一沉，缓缓转过头。

桌面上，靠近他这一侧的边缘，静静地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。

那鲜艳的、绣着金线鸳鸯和并蒂莲的红色。

是那件嫁衣的上襦。

而在这件红嫁衣的上方，平平地盖着一块四方的、同样鲜红的盖头。

李三更的呼吸停滞了。

她没走。或者说，她的一部分，留下了。

这是什么意思？洞房？信物？还是……未完的契约？

他死死盯着那抹红色，像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。鬼使神差地，他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，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。

极轻的布料触感。

他咬着牙，猛地将盖头掀开——

盖头下面，空无一物。

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、周巧儿那张苍白的脸或者别的什么可怕东西。

只有那件折叠好的红嫁衣上襦。

可是，就在盖头被掀开、露出下面红衣的瞬间，李三更清晰地看到，那件原本颜色鲜艳却略显陈旧死寂的红嫁衣上，胸口的位置，似乎有什么暗色的痕迹，正在极其缓慢地……洇开来。

像水渍，但颜色不对。

他屏住呼吸，凑近了一些。

不是水渍。

是血。

暗红色的、粘稠的血，正从嫁衣的纤维深处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，速度很慢，却持续不断，渐渐濡湿了一小片绸缎面料，那金线绣的鸳鸯翅膀，被血浸染，变得暗淡诡异。

而在那缓缓扩散的血渍**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
李三更瞳孔骤缩，几乎把眼睛贴了上去。

那不是织绣的图案。

是字。

用极细的、与嫁衣同色的红线绣成，平日**本难以察觉，此刻被渗出的鲜血浸染，才隐隐约约显现出轮廓。

那是八个字，分列两行：

乾造 癸丑 甲子 戊申 壬子

坤造 乙卯 已丑 丙辰 庚寅

李三更对天干地支只懂皮毛，但开头的“乾造”、“坤造”以及那熟悉的年月日时排列方式，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。

这是生辰八字。

上面一行，是他的。

下面一行……是周巧儿的。

这血，是从这绣着的八字上渗出来的？

他盯着那渐渐被血模糊的字迹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

忽然，那渗血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。更多的血珠从绸缎纤维里冒出，汇聚，流淌，不仅仅浸染八字，更开始向四周蔓延。

而在那蔓延的血迹边缘，**的暗红色之上，毫无征兆地，浮现出另外两个更加细小、却更加清晰的字迹。

那字迹的颜色比周围的血液更深，近乎黑红，歪歪扭扭，仿佛是用极细的笔蘸着血，刚刚写成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“新鲜”感。

两个字：

洞房。

李三更猛地向后倒退，脊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双眼圆睁，死死盯着桌上那件渗血的红衣和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血字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冻结了。

“夫……夫君……”

一个极轻、极飘忽，仿佛直接从骨髓深处响起，又像是贴着耳根吹气般的声音，幽幽地，在死寂的堂屋里回荡开来。

“该……洞房了……”

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，只有冰冷的、粘腻的、无尽的寒意。

李三更的视线，死死粘在那件嫁衣上。他看到，那洇开的血渍**，“洞房”两个字的笔画末端，血珠正在慢慢拉长，滴落。

嗒。

一滴暗红，落在陈旧的桌面上，缓缓晕开。